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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6 月 25 日,考完本科的最后一门期末考后,我跨上自己的公路车,只身一人开始了从上海到陕西的骑行之旅。

这场旅行我已经准备了四年。如果从有想法开始算,则有五年之久。在高中那三点一线的住校生活里,在除了考清北别无所念的日子里,只是在语文课上听到老师讲当年文人中举后走马上任,便足够让我热血沸腾、心向往之。于是期待高考结束的夏天,我也能乘自己的车,骑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清北去。

18 岁生日那天,父母顶着疫情感染的风险从家赶来西安陪我,因为我的强基申请被清华拒绝了。我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有天赋,也承认自己没有拼尽全力。于是在大哭过后,倒也能坦然接受,只是失去了原本骑行的目标:本想模仿个“赴京上任”,这下没有理由骑去北京了。何况我也没有长途车、没有装备、没有骑行的经验和家里人的支持。于是最开始从古都(西安)骑到今都的想法被废弃。

高考完的暑假,7 月,我还在铜川的安泰驾校等着练车时,收到了来自 ACM 队的学长(现在是学姐)的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继续打 ACM 提前来学校集训。我早听闻上交 ACM 队的辉煌战绩,自然十分欣喜,立刻放弃学了一半的驾校费和考过的科目一(现已过期)奔赴上海。当时疫情仍未结束,父母不放心公共交通,于是驾车从西安开到了上海送我到学校。现在想来,我这次骑行正好把我四年前的来时路反着走了一遭,只不过如今我已无需父母和引擎的帮助。

我想大多数考来上交的学生都会有些“考败来交”的心态,至少我曾经有。然而真的到了大学之后,偌大的校园、新朋友、新环境、新的目标——ACM 竞赛让我有了新的追求,我意识到来到这里并非坏事。我参加了许多活动,乐团、MC 社、羽毛球社……以及骑行社。看到骑行社的第一眼,我就决定重启我的骑行计划。从做家教赚买车钱,到拜托学长帮忙组车、调车(感谢鸡蛋秉学长的无私奉献),再到跟着车队骑行……一准备就是本科四年。

写到这,我得说这篇博客的重点不在于分享“如何骑行”,而是“为何骑行”。对我来说,一件事成功与否往往不取决于它有多简单,而取决于我多想完成它。若真是我的愿望,即便将其在心底深藏数年仍不会消失。我这次的骑行准备并不充分,出发前两天才发现骑行服发错了、出发当天才去车店检查车况,但这都不能决定这次骑行能否成功.

我第一次跟车队出去骑行是去滴水湖。车队分两组,新手组两天往返,进阶组当天往返还绕路碧海金沙,而我不自量力地选择了进阶组,甚至出发前一天我的车还在调试。那天是夏日的大晴天,而我没穿骑行服,甚至穿的是黑色短袖。160 多公里路,我记得非常清楚,早上我拼命蹭风才勉强没掉队,剩 20 多公里到休息点时还是撑不住落在后面。没有水补给,而太阳又毒辣,硬撑着找到一片阴凉的人行道就倒在了路边,躺在地上整整 20 分钟才缓过来(后面想想好像是中暑了)。下午基本没赶上过队伍,晚上十点多还没到渡口,把速度蹬到 40 多终于赶上最后一班轮渡关门。第一次坐黄浦江上的船,是在身心力竭的状态下坐的。大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江风胡乱吹干我的汗水,和疲惫的身体随着水波摇晃,但我却感到无比兴奋和自由。那天结束后,我冲了个凉水澡,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在之后的四年里,那第一次一天 160 km 的距离一直是我的最高单日距离。

另一次我记忆尤新的骑行经历是 19 岁生日的时候,我第一次凌晨出发骑车到碧海金沙看日出。在上大学之前,我从未如此真实地见过海平面上的朝阳,即使它每天都会升起。每次骑行,我都从未如此真切感受到我的身体、我的汗水、学校与道旁的花、海边的风、赤红的日、瑰色的朝霞与晚霞。我发现我的生活里有太多美好但我曾从未注意的东西,这些东西远比在象牙塔里和其他人用笔拼杀更美丽更吸引人。

之后我继续跟着车协在周末、周三晚骑行,去奉贤、松江、青浦的次数比我进城的次数还多。我的那辆公路车虽然变速器和轮毂不匹配(11速只能用7速,骑了四年加这次长途后送到车店做大保养的时候才知道的,之前一直以为只是没调好),但却没爆过胎坏过车,因此换胎技术只能在车队里其他人爆胎的时候站在一边观摩学习。大三大四之后热情稍减、精力不足,只在春天花开的时候约着好友去辰山或海边骑过几趟。我并没有为这次连续长途做非常全面的训练准备,但我知道自己一定能行。

2026 年 4 月,我确定了毕业后的去向,心里最重的负担终于落下,于是开始着手做最后骑行准备。我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减脂两公斤以减少负重;用 GPT 来进行旅行规划,包括装备、路线和天气等所有部分(在制定骑行计划时,我曾尝试通过网络向一些骑行博主沟通过,但未得到回复。后来想想,这次的骑行不就是骑车和旅行的结合罢了)。然而,由于我在校外全职实习而车放在学校等客观因素和我自己太懒的主观因素,直到出发前两天我才拿到网购的各种装备并装在自行车上。在那个时候发现骑行服完全发的是错的,所幸次日就补发到货了。就在这样匆忙的准备下,我终于在 6 月 25 日的——中午出发了,因为前一天睡晚了早上起不来。第一天先骑到莘庄迪卡侬粗略检查了车子,回了趟家查看电器是否都已关闭,顺便躺了一个小时(并把大功率充电器忘在了家里)。

可以看出来,我比较随性,并不喜欢做计划和准备工作,就像做菜时不喜欢备菜一样。不仅如此,如果你看过我的其他博客,你会发现我也不喜欢饭后洗碗,因此距离我出发都快一个月了我才慢吞吞地开始写这个博客。然而我又有些完美主义倾向,希望自己干的事情、做的东西都足够好足够令人满意。所以我展示出来的作品基本上质量都挺高,代价是大多数想法都会胎死腹中。好处是,我能更容易地判断一件事是不是我的菜:看我对它的热情是否足够驱动我去备菜和洗碗。


将四年的计划付诸行动的那段时间,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它让我回忆起高中停课打竞赛的日子:同样是每天早上起床就开始为了一个目标努力,同样是没有严格的规矩和约束、主要靠自己的计划和自律来驱动。然而目标的动力不再是不得不承受的升学压力、身边同龄人的竞争,而是我真正想做的事。一个人蹬车蹬得疲惫时,低头看一眼码表的数字,我就知道我的目标正在一点点切实地被实现。社媒和学校论坛里关注着我的评论和点赞的人,想过做这件事但放弃的、计划做的、不想做的人,都会毫不吝啬的给予支持和鼓励。然而,我也遇到许多对此感到不解的人。每当我与形形色色的、不同想法、背景、经历的人交流时,我都会觉得十分有趣:

  • 在安徽路边一家店吃淮南牛肉汤时,老板的母亲、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听到我的旅行时,她说:你们是有钱人,才能干这些事。我说我的车并不贵重,真的想的话这个年代攒一阵子也可以买的。她摆着手摇着头,只是重复说我是有钱人。我没再接话,某种程度上,她说的是对的,毕竟有钱有闲才有精力做这些事。
  • 在开封骑向郑州的路上遇到一位中年的骑者。一开始我在路边因为酷暑歇息的时候他慢悠悠经过我,我们彼此微笑点头。之后我追上他与他搭话。他身体精瘦,后座带着很大的车包,我问他后面装着什么,他说是水,很多水。我不理解,为啥要带那么多水,在路上补给不就行了吗?他说他骑得慢。他的确骑得慢,车、包和他自己都上了年纪。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也许卸掉了水你就骑得快了呢?他说,在路边买水比一次买好一打贵。他显然不是有钱人,然而他还是在慢慢地骑。同行了没一段,他说他撑不住我的速度了,让我先走。
  • 穿越豫西那段,我遇到一个骑着砾石车的同龄人,我们同行了很久。他浑身黝黑,但很有筋肉,自称是北京骑来的。我问他在哪个学校,他说他是学美术的,之前一直很瘦弱被人欺负,于是下定决心改变自己去当了两年兵。在当兵时坚持锻炼,身体素质极大增长,退役后回来继续参加马拉松、骑行,曾经成功五天爬完五岳。这次从北京骑过来准备骑到西藏去,之后回去准备考国家三级运动员转到体育专业,之后准备走短视频赛道。我问他,他是怎么做到抛弃之前的一切去改变的?他说,因为他下定了决心。
  • 快到家的前几天和父母通话,父亲说他被我的旅行激励到了,想帮我把车反着骑回去。我赶忙拒绝说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骑行,刚做完手术没恢复,腰也不好。当然,我也说如果现在开始恢复锻炼个几年,整一辆合适的车慢慢骑应该也不是不能做到。他没有接我的话。
  • 骑行结束回到上海后,我约了在海军军医大学附院的全面体检。做心电图时,我回答了医生对我腿上的晒痕的疑问。她的评价是:没苦硬吃。

要问我自己的看法的话,我会毫不吝啬的给这次骑行给出很高的评价。这是一次跳脱主要生活轨迹的大胆尝试。我体验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新的驱动力和节奏,见识到了不同的风景和人群,亲自用双脚丈量了祖国大地——这句话不再是一句空洞的作文套话,而是我实实在在做到的。我第一次感到不同城市之间的联通,感受到距离、地理和气候等自然因素带来的人文变化。我听到从南到北的口音,我看到路边的作物从平坦广阔的水稻田一点点变成种在悬崖边的麦子,我知道哪里种葡萄桃子花椒哪里吃豆饼酥肉狗肉,我听到商丘南路边的商店老板告诉我当地那是新兴的摩托衣产地、因为年轻人口流失而紧缺人手的民情。我用象牙塔里学不到的见闻串起了学到的知识,我在风和晚霞中思考自己与他人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这段路程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掌握记录、加工和输出的能力,没法与更多人分享我的想法。

骑行路线和每日总结可以看页首栏的骑行专题页。如果你是交大学生,还可以搜索我当时的水源帖。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将我的坐骑送回上海之后,给他做了个大保养,才知道一开始买的后拨和轮毂不匹配。车店技师给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有些纠结是保持原样、换后拨,还是——直接换辆新车。我已经工作了,一辆更轻更强的车会骑起来更舒服,我也负担得起。

我想起我当时组这辆车的时候,我把买的所有配件都送到南体的车协仓库,看着车把、轮毂等一件件安上车身,组成那辆我心心念念的、下决心要骑着它回西安的车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喜悦、感动和期待。那天装车装到了天黑,许多车协的前辈都来帮忙了,我在旁边打着手电给他们提供照明。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行车上固定的螺丝几乎全是内六角。那天晚上太黑了,没有人看出来后拨其实根本没法调试好。

我没换新的车。我给它买了新的长尾后拨,这下它终于可以更顺滑地变 11 速了。我在车店看到它保养完的样子,光滑锃亮,好像我从没与它一起穿越那么多的城市和乡村,好像我只是和四年里的每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做了场平常的骑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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